《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解读:凡是可以实践、阐明、描述的“道”,不会是世界上绝对适用、永恒存在的“大道”;因之而为人所知之名,不会是持续恒久的声名。

说明:无论是牛顿的万有引力理论,或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地心说,日心说以至宇宙大爆炸理论,都是人类为了接近真实而不断制造出的“模型”,这些模型, to some extent are right,但一个理解模型终究只是理解模型,既然它能被阐述、能被实践,它就不会是一种广泛适用、恒久存在的“大道”。从平面几何的圆周率、平行线不相交等基本公理/原理到远低于光速范围内的经典力学物理,都必然有其适用范围,没有什么可描述的“道”,是在世界上永恒广泛地适用的。同样地,为了出名而做的能够成名之事,为了成就而得的成就、为了显善而为善、为了治而治、为了知而知、是不会达到其终极目的的。在“解读”中,我仅仅以声名为例,浅显地解读后半句,但实际上我认为,《道德经》中,至少是此句之中的“名”,指的是“道”的一切具体应用,而不仅仅限制于声名的范围之内。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解读:物质背后的逻辑,是天地运转的开始;物质本身,则衍生出缤纷多彩的世界。因此深入逻辑,则可以观察其运行的机理;深入物质,则可以观察其存在的性质,分辨事物的存在。缴,边界。

说明:在这里我的断句可能与网上绝大多数的断句不同。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解读,但我认为这种断句是合理的。因为接下来提到“二者”,显然指的是“有”和“无”,而不是无名有名以及无欲有欲四者。在《道德经》中许多其它地方,无欲、有欲是被作为单独的特性来进行研究的,但在开篇中,我认为将“无”和“有”作为总括的、独立的概念进行解读更为合适。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解读:“有”——表面存在,物质,实际;以及“无”,深层关系、逻辑、运行法则;两者就像是硬币的两面,实际上是同一种存在,相互依靠,而因其表里得了两个不同的名字。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个世界的表里相生,构成了一切玄妙的景象。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後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解读:世界上的人们给了“美”一个定义,于是便有了“丑”的概念;当人们认为某件事是“善”的,于是与其相对应的事物,变成了“不善”。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後相随。

解读:因此有了有,有了表面。才有了无,有了内在;两物对比,方知长短高下;乐音和人声,后随前而存。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解读:因此圣人仅仅将人民向善处引导而不教以恶,以身作则而不居善逞功。当人们知道“善”可以用以得利,则善不再纯粹地为善;当人们学会了用言论去教导他人,则价值观的冲突以及个人主义则更加造成紊乱。

说明:我认为,《道德经》中的很多世界观是非常可观而正确的,然而它与《理想国》一样,在方法论上过于轻视了人类本质的复杂性以及功利性,试图除本而求末,正如《大学》所说,未之有也。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解读:万物因之而欣欣向荣,却不表功。令其生长,却不占有;努力作为,但不恃自己的力量;有功而不居功为傲。唯有不认为自己做出贡献,才能真正地做出贡献。

说明:很有趣的是,孔子认为帮助别人就应该收取报酬,这是顺应人类社会运转的良性行为,表率不以居功为耻,才会有越来越多人建功。虽然我更喜欢老子的学说,但我不惮于承认,我个人认为,孔子的理解在体制上是较为现实可行的。老子的行为,恰恰相反地,却更适合于一种个人的处世之道。总地来说,社会应该为善行建立尽可能完善的、相对应的鼓励机制,而在个人处事之时,却应当功而不居,这对双方都是有好处的。这种行为用现代心理学已经可以获得一种较为圆满的解释:人类有一种习惯-新鲜刺激心理(名字是我根据现象临时兴起瞎起的),当一件事情存在着绝大多数的一面及少数的对立面时,他们对对立面的印象会远远高于他们已经习惯的大多数。当你做了一大堆好事而提出一个小小的让人为难的要求时,所获得的效果甚至很可能还不如你蹂躏对方一番而给他一颗糖吃。前者容易被命名为“伪善”,而后者则往往会被认为“他或许还是有点良心的只是我对他有所误读罢了”。从效率的角度来说,一个居功的善者的所得或许还不如一个偶发善心的恶人;那么他的所予呢?同样的试验恰恰证明了:被做善事组对此事的愉悦感,甚至可能还不如被虐待之后吃到糖的对比组来得高。居功之善,其效率之低,实在令人咋舌。在其它方面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你学习仅仅是为了认为自己“懂得很多”、你的追求只是为了使自己“更加优越”,那么你的学习、你的追求恐怕会在很大程度上起与你意愿相反的作用。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不尚贤, 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不尚贤,使民不争。

解读:不树立榜样,则人们不会在单一的价值观上挤破脑袋。

说明:粗读之下,这句话似乎是说,不尊崇贤者,人们便不会争位。我认为这样的解读是肤浅的。“贤者”由谁来定义?通常意义上,是以统治者的意志来规定的。“节妇”“忠臣”“圣女”“巨儒”,包括腊肉时代的“雷锋”、“黄继光”、“赖宁”,以至于现代实际上不完全受统治者而更多地受媒体所操纵的“非主流”、“高富帅”等等,都可以归纳到老子所说的“贤”的范畴中去。榜样的树立必然导致价值观生态的单一化、边缘价值观的式微以及社会容忍度的下降、畸形竞争的剧烈化。我倾向于认为,虽然难以达到,但一个人们各安其职,各司其命的社会才是更加健康、均衡的。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解读:不利用价格杠杆囤积居奇,人们各安所得,也就不会有偷盗发生。

说明:我想这样的一派景象,并不是不可能实现的。至少在夜不闭户的盛唐时期,我认为就在一定程度上接近了老子的这种理想。无所缺便无所奇,进而无盗,虽然是一种理想状态,但违背这种理想状态的行为应该被制止,却是毋庸置疑的。国内的房地产泡沫从何而来?在一个健康的、防止囤积居奇的自由市场中(寡头也属于囤积居奇的一个典型案例),资源更容易得到妥善的分配,几乎每个市场都更加趋近于饱和市场。当然了,这又是一个脱离现实进行讨论的乌托邦理想。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解读:不炫耀能令人产生欲望的东西,民心就不会向歪邪发展。

说明:这句话说起来很简单,然而却违背了人的基本属性,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通过竞争-显摆,来获得更高的地位-以至于最原始的、获得更高的与配偶交配的优先权,是人类不可违抗也不应违抗的本性。试图将一切社会进化退回至无的状态——无知、无欲、无为,或许在个人追求幸福感的方法上是可行的,但却无法将此追求强加于每一个人。我想,这也算是老子-柏拉图时代的哲学家们的自身局限了吧。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解读:因此真正圣明的统治,是使人们内心平静而无物质忧患;使其斗争心减弱而身体强健。使人们知,无欲,于是即使是“别有用心的一小撮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说明:如果把老子的统治理念总结为“愚民政治”,我想这是一种很好的暴君统治法,但却歪曲了老子的本义。这段话更应该被解读为“精英政治”的代表和原型。我想强调一点,这句话本身,是没有任何错误的。它是“上善不知有之”的良好阐述。人民并不需要真正都学会政治学,一个真的人人都精通政治、关心政治的社会是变态的,是价值观单一的,是没有任何效率可言的。政府没有义务教会人民政治决策,这句话所没说全的地方,不在于圣人,不在于民,而在于“智者”。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圣人”,需要“民”,也需要“智者”。当“圣人”行正道,实其腹强其骨虚其心弱其志的时候,“智者”是无缝可钻的,也是没有必要“轻举妄动”的。然而当“圣人”稍稍走偏、甚至完全反其道而行之的时候,则“智者”则有义务将其错误公布于天下,起到合适的矫正作用。难道正文中有在“强其骨”之后加上一句“戮其智者”么?愚民政治和精英政治的天壤之别就在于,对“智者”存在的宽容性。

为无为,则无不治。

解读:推行无为之道,则天下可以大治。

说明:敬请注意,这里的原话不是“无为,则无不治”①。若是这句话,则有一个最简单的悖论,如果彻底地进行与①意思相符的“无为”,那么这个人与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也就是说,我们假设有个“无为”的圣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他无为着,让别人来踏上统治者之位,让别人来……那世界不就是时时刻刻都“无不治”了?然而事实不是如此,首先,“无为”之前还有一个“为”字;也就是说,无为就是无为的话,那还怎么“为”?所以,这里的“无为”不是统治者个人的“无为”,而是制造一个“无为”“无争”的理想化制度框架。崇祯或许躲在幕后许多年而明朝小治,但是如果没有合理的制度、能干的大臣,他还能这么“无为”下去么?无为的统治框架,恐怕最“有为”的统治者,也只能靠近它而无法做到真正地建立它。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解读:唯有保持虚心的态度去实践“道”,才不会走过头。

说明:《易·乾》云:盈不可久也。又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都是这句话的最好注脚——顺带一提,易经六爻当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以乾卦为例而言,虽然在不同的阶段,龙象呈现不同的局面和特点,但其本质始终是不变的,“有悔”恰恰是不再“终日乾乾夕惕若”的自我膨胀的恶果。《易》和《道德经》均以“不盈”为善,应当冲而用之,宠辱不惊,坚持乾道,方能善始善终,不盈。ps,我一直认为《易》与道家理念是非常相符的,却往往因为其被孔子注释过或者其原本的占卜作用而被划归它学。《易》的成书年代有所争议,但我坚定地认为,它与《道德经》的理念在很大程度上是一脉相承的。

渊兮似万物之宗。

解读:悠远深邃啊,就像那万物的本源。

说明:这句话是对“冲而用之”的肯定。不因小成而汲汲,不为小失而气馁,冲而用之,或不盈。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解读:磨去世上过锐的棱角,解决一切纷繁的纠葛,与光同在、与土同归。光明透彻,像是有人存乎其(道)中一般。我不知道那是谁的产物,但却是万象缔结之祖。

说明:我想这句话很能够说明“道”的本质以及作为“布道”的统治者所应该做的事情:控制过激的局面、理顺过繁的进程,与民同甘共苦,而不为民众所感知。这里老子提到了“道”的起源,谦虚地承认自己并不知道。作为一个泛神论者,我同样对真相很感兴趣。

Post a Comment

Your email is never shar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