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黑暗的独处记录·第一天

做这个实验的起因是在读村上春树的《奇鸟行状录》。书中提到,“为了思考现实。我觉得思考现实最好尽可能远离现实,譬如下到井底这类场所。”

“我蹲在这完美无缺的黑暗底部,眼睛能捕捉到的唯无而已。我成了无的一部分。我闭目合眼,谛听自己心脏的鼓动,谛听光溜溜的肠胃扭动着索要食物。在这慎重的黑暗中,一切东京,一切振颤无不夸张得近乎造作。这边是我的肉体。但在黑暗中它是那样地生机蓬勃,作为肉体是那样地有过之而无不及。”

村上春树是个十分喜欢描写“黑暗”的作家。无论是《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去博士的研究所的路上以及夜鬼老巢,《寻羊冒险记》中和死去的鼠的对话,还是《舞!舞!舞!》里海豚旅馆里暗藏的那个羊男的房间,眼睛完全丧失功能,睁得再久也是徒劳的黑暗,向来是村上热爱描述的景象。平日里我便有每天花一点时间出来冥想的习惯,这时便不禁想道,不知在完全的黑暗中冥想会是怎样的感觉。

我看了一下家里——家里主要的非电力光源有两个,是客厅和卧室的两扇向南开的大窗户,如今正是正午,光线充足,阳光明媚。窗上配有铁制的百叶窗帘,想来遮光效果拔群,于是我便试验了起来。我将两个房间里的百叶窗都放到关死,黑暗便漫天遍地地向我涌来。除非我眼睛盯着百叶窗的边缘,否则便一丝光都看不见。

我吓坏了。我比自己想象中要害怕黑暗得多,尤其是这样彻头彻尾地,一切空间都失去了意义的黑暗,而且是我手头没有任何工具可以一下子将其清除——或者向它攻击的黑暗,瞬间把我吞噬掉的黑暗。

第一次,15秒之内我立刻选择了放弃。但又不甘心,再试了一次,还是迅速地放弃了。如此反复再三。最后我用《自控力》里所说到的呼吸法来稳定自己的情绪,并且手握手机,确保我可以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3秒内快速刺破黑暗,然后我把客厅关到幽暗的程度,自己关在了浴室里——我们家浴室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向管道的排气扇,我迎来了彻底的黑暗。

在黑暗里我很快确定了,村上定然不曾亲身在任何黑暗的环境里久待过。没过几分钟你就会发现,当眼睛彻底失去了功能之后,耳朵便会快速地把它的存在感提升上来。在我家里,最具有存在感的是风声和浴室里暖气片的声音,斯图加特这几天是大风天,整栋房子的管道都在随着屋子外的大风一齐呼啸。不过没过多久,我确实如《奇》中所说,快速地注意到了自己胃肠工作的声音。此时我刚吃完午饭一个小时,肠胃的蠕动颇为频繁。

第二点村上从未提到过的观感是,眼睛仍然不肯抛弃自己的存在感。即使是在最彻底的黑暗中,睁眼和闭眼,都是有不小的感觉上的差异的。在黑暗中,眼睛似乎一时忘记了无意识地眨动,以至于如果保持睁眼,眼睛甚至比在光明里更容易感觉到疲倦和刺痛。而闭眼时眼睛产生的“被光照射”的幻觉比睁眼时强烈,反倒像是睁眼时比闭眼时更加光明了似的。

再三是虽然通过深呼吸冷静了下来,但彻底的黑暗本身似乎就是个非常足以让人分神的事情。一旦距离现实遥远了起来,便难以集中精力去思考“现实”这个东西——这点我不确信是否人人皆如此,但至少我自己是这样。不断分泌出的褪黑素使得大脑变得不那么清醒——这我倒是在从黑暗中走出来以后才发觉了的。在黑暗中,熬过了最初的恐惧,人的时间感倒是非常大程度上地模糊了起来。我于11点55分进入黑暗中,感觉没过多久就听到了12点的教堂钟声,更糟糕的是,我很快意识到,如果再不从这片黑暗中走出去,“时间”这个东西会变得于我越来越短。在我决定走出来的时候,我深知自己已经在里面呆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我的时间感还没有模糊——但我已经变得越来越不愿意从中走出来。由于我刻意为之,我们家浴室是一个温暖干燥的空间,但又不至于干燥到让人觉得烦躁。适应了完全黑暗之后,很快就安心地不想出来,这种潜意识的安心反倒令我感觉到忧虑,从而做了离开浴室的决心。

今天在浴室里从11点55分待到了12点10分,准确的一刻钟。走出浴室之后,意识到自己大脑的锐感被大大削弱了,仿佛砂纸磨过了一般。写这篇记录用了我40分钟的时间(由于网络问题,最后一段不得不重打了一遍),当我发觉时,不禁有些咋舌。这似乎是个颇为有趣又不太花时间的事情,我想我明天大约会再次尝试。今天便姑且记录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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