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森林

若是回想起来,也觉得很惊讶。第一次——或许就是上一次——阅读《挪威的森林》,已经是早于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读的是林少华的译本,那时的我还是一个生活在山城里,阅读面相当狭隘的高中生。林的译本艰涩难懂,当时读起来虽然有懵懂的悸动,但却难以把握其主旨。

十多年后,忽然想看看除去了林氏风味的村上,是个什么样子。于是找到了这本赖明珠版的《挪威的森林》。我固然很讶异于村上的小说竟可以用如此流畅的速度被阅读下来,另一方面,也深感对细节的不过分匠心雕琢,也使人能够更好地鸟瞰它的大体。

无论是直子,直子的姐姐,木月还是初美,他们选择死亡的原因,都不外乎自己已经成了他人的累赘——即使是他人与其丢下,却宁愿选择继续背负这些累赘也罢。无论其它的方面是如何的优秀,如何地美丽,但内在崩坏的地方,就像直子干涸的阴道一样,无法回应他人最重要的期望,他们身上对于他人而言最重要的地方,死掉了。

每次读《挪》,总会生生地感受到两种美丽之间的巨大差异。直子冰冷而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的美丽,和绿温暖而生机勃勃,健康红润的美丽。恶是把人们捆绑在一起的最牢固的枷锁。与其共同享受美好,不如一起犯下最凶残得罪行,一起坠入最绝望的深渊,如此一来,只有通过彼此才能够获得安全感,像被禁锢在一起一般地无法分开。可是,又有谁看到明媚的阳光,绿意盎然的森林,活蹦乱跳的兔子而不会心生渴望,发自内心地想,若我也能在这派生机中鲜活起来就好了?

成为完全健康的人,然后与渡边一起并肩前行,而不是不抱着渡边,就无法生存下去;或者选择回到木月的身边去,沉浸入完全的黑暗。对于直子而言,只有这样的两条路可选。渡边所期望的,直子依赖着自己作为氧气罩,勉为其难地呼吸下去,是直子万万所不能忍受的。我想,与玲子所认知到的不同的是,直子并不是因为决定了死亡而显得精神活力,而是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活力之后,才能有足够的理智去选择死亡。才能有足够的理智去意识到,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更遑论以完全健康的姿态去面对渡边——实际上,正是因为其残缺,她才会如此需要渡边。无论是渡边,还是玲子,都未曾指望过她能够以完全健康的姿态生存下去。至多,不过是期望她能够像玲子与其前夫在一起时那样,依赖着别人的“维修”继续生存下去罢了。但那并不是直子想要的。因为这样一条路,充满了无数的不确定性,只要有一天,渡边怠慢了,像玲子的前夫那样地怠慢了,她这台勉强维持的机器就又会七零八坏,再也支撑不起来。

她无法像绿一样,再三地承受渡边有意无意的彻底忽视。这一切想通之后,天平便再也无可挽回地向木月那头倾斜过去。她本就是属于木月的,何必为了生,为了不可达到的“健全”,而去拖累渡边呢。

何况,她也已经深深地伤害了渡边。把渡边拽入迷失森林的,硬生生在渡边的心中挖出一大片谁也不能够再染指——即使是绿也无能为力的林中空地的,是直子。直子在这片林中空地里幽灵似的徘徊着,只要不走出去,总有一天,就会坠入那口隐蔽的深井。

这口深井何以隐蔽,其实并不难以理解。它并不在某一个固定的空间里,而是在某一块固定空间内的某一个固定的时间里。在林间空地里徘徊不去足够长的时间后,下一步——无论踏向哪里,甚至原地不动也罢,就是那口幽幽深井,倏地,人就坠落了下去。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会遇见那口深井。直子说。

可是当她意识到,只要和渡边继续在一起下去,怕是不止自己掉下深井,把渡边一起彻底禁锢在挪威的森林里也未可知。那么出路于她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事情。她可以向一切道别,唯独不能向渡边。而除了渡边,她也就没有谁可道别的了。于是连遗书也不再需要。就让自己成为渡边的一场异常剧烈的重病,发烧,含混不清,噩梦连连,然后再醒过来吧。什么都不要留下。

再说说玲子。玲子说,她一眼就能够看出谁能够痊愈,谁不能够,却看不透直子。我想其实并不是看不透。只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潜意识里拒绝了那个看透了的答案。玲子借前夫恢复了对外界的联系,但却没有恢复对自己的认可。所以那脆弱的平衡随着前夫的失误而崩溃。但在接下来的七年里,她却逐渐重新接受了自己。布满皱纹的自己,较之音乐家,更合适当老师的自己,被两次剥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的自己。借由渡边,而不是依靠渡边,重新回到生命中来。渡边也借由她最后一次接触直子。这一切,都不是二十岁的直子所能够接受的——顺带言之,也不是初美所能够接受的——于是她们选择死去。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人最美丽的地方在于她深刻的内核。但自打认识妻子以来,我又渐渐觉得不是这样的,至少于我不是这样的。至少于我而言,人最美丽的,莫过于没有丝毫阴翳的对于生的热切,尤其是历尽风波之后,仍然能够保有这种热切。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面对多少场死亡,多少次伤害,她认真地去对待生活,认真地去爱,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妻和我是很不一样的两种人。在我看来,思考关于死亡的事情再自然不过——人总是要死的,而死也并没有什么可怕,永远地睡过去罢了,虽然不再有什么快乐幸福,但随之而去的还有所有的痛苦烦恼,世界就是这么公平。可妻子却是一个几乎不能够严肃认真地去思考死的人,强迫她去思考,便会崩溃哭泣。我曾经觉得,没有好好思考过死的人,又怎么能够好好地生呢?但现在,想法也在渐渐地改变。或许,恰恰相反,一个总是凝视着死亡的阴影的人,才不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渐渐地死亡的面孔也渐渐地转离了我,平凡劳碌但是真实的生开始跟我厮打得难舍难分。

就这样,无论站在什么地方,在她面前或海角天边,我不能停止呼喊她的名字,“世界”于我,不再仅是客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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