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死


在我15岁时的某一个夜晚,一个叫朔的人进驻了我的大脑。

那时候我还叫叶浪,是个矫情墨迹的少年,有严重的中二病。如果告诉现在的我朔是当年我脑海里的一个虚拟的产物,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半点惊讶。姑且——让我们姑且认为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吧。

在朔出现在我脑子里的第二天,天气阴沉,闷雷在群山的背后压抑地低吼着,空气中隐约嗅得到一抹雨水的气息。让人不禁期待起南方夏季里一场畅快淋漓的暴雨。我家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后满满两大箱子行李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包。我从阁楼的门口往外看,门框遮住了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大约和我差不多高,却有点太过瘦削的人。“他”在和爸商谈租下阁楼那间卧室,声音疲惫而低缓。我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梦见过的一个人,高大瘦削,带着幼年的我去荒郊放风筝。

我急匆匆地跑下楼,甚至因为焦急跑丢了只拖鞋,差点从回旋楼梯上滚下去。我一把拽住爸,说,爸,你看,反正阁楼也空着,偌大的一层只用一间来给我做工作室也太浪费了吧。姑且租给他得了。爸愣了一下,一脸“你小子怎么滚下来了”的表情,“租的啊,为什么不租,我都把招租启事贴出去了,不是找人来租房的是什么。你小子不好好在工作室里练习,关心这事儿干嘛。”

“以后就是邻居了嘛。而且我在工作室里也呆了3个小时了,出来舒活舒活筋骨。”说着我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好,我叫浪。”

颜文听我说着这些的时候,差点没有噗地一声笑出来。她满脸奸诈地打量着我,“这么说来小蛇你曾经还叫过‘浪’这么猥琐的名字,为啥?因为你是浪货么?这样的话这名儿倒起得挺合理的。”

我瞪了她一眼,“别打岔,我叫叶浪是因为我最喜欢的是秋天和海。”

“我可能是因为叫浪而变成浪货的,但当年肯定不是因为是浪货而叫浪的。你不要倒因为果。”伊听我不否认她对我“浪货”的污蔑,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不再反驳。

他正要伸出手来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倏地看到他的脸,为了方便搬家,长发高高地在头上扎了个髻子,两眼和脸颊都深深地凹陷着。说话时,口中一股淡淡的烟味。但他的牙齿很白,像是刚洗过牙似的,显然是个经常刷牙掩盖吸烟的人。左手食指有着浓浓的烟黄色,其它手指却很白净,那一根孤零零的黄指头像是刻意被留下以证明他有重度烟瘾。

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是朔?”他的脸上很是有些惊讶,想开口问些什么却没有,只是浅淡地承认,“嗯。是我。”那种从昨天晚上开始,在阁楼里就已难以压抑的燥热感在我心里急燎急燎地烧开来。我混混沌沌地走到他身后去帮他拎行李,试图说点什么,但最终脱口而出的是一句低低地“你很累了吧”。再试图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开不了口了。

我凝视着颜文,想着接下来该从何说起。她见我停止了叙述,就再也挡不住心里的疑问叽叽喳喳起来。“这么说来,朔竟然是个男的?你跟他搅基了?而且,对于他的形象的描述,怎么看怎么是你啊?!靠,不对,这故事不就是我和你吗?!”如果我是颜文,我也会有这样的疑问的。实际上,2006年的那个夜晚,地点是北京。我18岁,颜文21岁。那个夜晚,关于一切会怎样进行,我也仅仅是隐约有了一点点预感。

“这个故事里,朔没有性别。浪也没有性别。他们大概只是我说的一个故事,或者只是我脑内的一种幻想。但他们又是关于你和我的真实。”我理清了一下思路,只是做了这么一个含混不清的解释。

关于接下来的叙述,我想了很久,终究决定翻出一篇当年朔写的东西给颜文看。《开到荼蘼》。

看着这篇日志,颜文会很惊讶,是毫无疑问的。从文风上来讲,这是一篇典型的“某浪版”中二无病呻吟小说。从写作年代来讲,这篇小说写于一年前,我遇见颜文的十个月以前。从文中所叙述的一切,都关乎小蛇和颜文。这篇中二病小说,似乎要把我和她的过去以及未来都预言了一般。

 


时间是2004年6月。浪17岁。

厦门,无论对于颜文来说,对于浪来说,对于朔来说还是对于后来的小蛇来说,都是一个不断在离开中而又不断在回去的路上的地方。17岁的浪以参加某名师的绘画辅导课的名义到厦门去找一个叫酃的女孩子。朔呢?我说过了,朔只在浪的脑海里存在着。甚至于他写的文章,都不得不借助浪的笔写出来,从而带上了一种不可救药的中二矫情气息。

一天上完培训课,身心俱疲地在白城海滩上闲晃时,浪接到了一个电话。夜幕静静地悬挂在白城海滩的上空庇护着它,连城市的灯火也小心翼翼地退避三舍,远远地闪烁着。疏星海浪,带着咸腥气的劲风为厦门留下了一方静谧的角落。

“喂。你好,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一个女声清脆而利落地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欢快。
“哈?”
“你不认识我!”

浪猜测一定是某个朋友在逗他玩呢。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可是这张手机卡是爸找一个办了漫游优惠的叔叔借的,自己用了猜不到两天。哦。原来是这样。
“你是要找肖叔么?这台手机被我借来用了几天,所以你要联系肖叔的话可以打这个号码……”
“哦。不。我也不认识什么肖叔。我找的就是你啊。”
“啊?那你是谁啊?”浪更加奇怪起来。天。这辈子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奇怪的电话。一定是有谁在耍我。
“我都说了啊,浪,你不认识我。”那边的声音更加地戏谑起来。她知道我的名字。浪这么想道。会是哪个朋友呢?
“酃?”“不是。”“雅雅?”“不是。”“默?”“不是。哎呀不要猜啦。你不认识我就对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颜文。”
“颜文?!你是不是在成都?”
“成都?为什么这么问。我是成都人,不过我在重庆,开服装店呢。”
“那么,”浪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一起出来散步的其他画生,问道,“你几岁?”
“22岁。”颜文回答得既轻松又愉快。

2003年11月。

“颜文和我同岁,比你大5岁。”
“可是你只比我大3岁啊。”
“是的。”朔看着浪,“我比你大三岁。”
“那么你几岁?颜文几岁?”
“我比你大3岁。这是设定。我没有年龄。颜文22岁。但她比你大5岁。”
“可是我才……”浪在脑子里气鼓鼓地瞪着朔。朔短发,丰腴的鹅蛋脸,眼睛饱满而有光泽,整齐的牙齿,她在笑。“你不会算数吧?说白啦,你只是我脑子里的中二病妄想而已!”
因为刚看完《且听风吟》,浪一时像模像样地用起“说白啦”这句口头禅来。他控制着不让自己脑子里的想法被喊出来,气囊囊地决定不再理自己的妄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浪。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2004年6月。

在培训班的一个月里,浪和颜文没完没了地通着电话。
颜文笑着听浪说了很多关于朔的话。也简单地证实浪从朔那里听到的自己。但她却坚称,浪不认识颜文,而颜文也不认识朔。
到最后,颜文总结性陈词似地说道,“厦门啊。厦门很好。不然等明年天气暖和了,我就去厦门吧。”
“可是现在就是夏天啊。”浪突然高兴起来,“现在就来吧。我们说不定还可以见上一面呢。”
“那边现在是夏天么……浪,你今年多大了?”
“17岁。”

培训班结束后,浪归还了手机,和颜文失去了联系。

当我得知颜文的死讯时,我正坐在画布前皱着眉头看着Sabina。莫莫在电话那头悲伤得不能自已。她留下的信中说她回到海里去了。她的失踪时间大约是退潮的时候。海水较为干净,会把漂浮物卷到很远的地方去。尸体至今没有找到。

背景音乐是Loud and Clear,朔曾经告诉我,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我坐在Sabina家临海的小屋里,给她画一幅油画。挂电话时,我喃喃地咒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Sabina立刻应声,fuck you too。就朝我扑了上来。她显得那么快活而富有生机,天真而无知。或许她只是在自己的男人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姿态,但除了名字以外,面前的这个女人确实一点都不Sabina。我推开她,盖上画布把她的衣服扔给她示意她穿上。抱起电脑来查机票,忽然注意到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歌词。

I hope that you never
Get the things you wanted to
Now I cast a spell on you
Complicate your life
Hope you get a puncture
Everywhere you ever drive
Hope the sun beats down on you and
Skin youself alive

为什么盲目地喜欢了这首歌这么多年,以为这是朔留给我的最后一丝与她的联系,把它当做护身符,却到这时候才发现这是颜文对我刻入骨髓的诅咒呢。我在电脑屏幕前愣愣地坐了好一阵子,开始再次试图理清一下自己的思路。

“朔”是一个只存在于我脑内的人。他(她)有一半是关于我的,有一半是关于颜文的,在04-05年预言了很多事情。她告诉我她喜欢Loud and Clear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听过小红莓,更不曾意识到这首歌与我和她,或者说我和颜文之间的联系。这首歌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扎入我的脑髓里,在它爆炸之前,蒙住我的大脑,不让我发现。而当它爆炸以后,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这一切奇幻得不可思议。奇幻得即使我已经过了4年这样奇幻的生活,依然对它难以适应。我开始猜想自己是一部奇幻小说里的人物。不仅仅是朔,浪和烟,即使是小蛇和颜文,都是不真实存在的——假定如此好了——那么我和颜文这样的创造物,又关乎创造者的哪些事实呢?创造我的创造者,是否也不过是某部小说里的人物呢?这样的思考或许会让人发疯,但其实,或许我早就已经疯了。

Wohin gehst du? Fragt Sabina.

Nach China zurück. Erinnerst du Wen noch? Sie hat sich gemordet. Sage ich, aber steigere mich lauter und lauter, ins Schreien. Folg mich nicht, frag mich nicht. Lass mich allein.

2008年6月,我20岁,而颜文的生命则永远地停留在了23岁。坐在莫莫在厦门的家里,我不禁回想起颜文死去4个月前,她对Sabina说过的话。

“我操你妈”Sabina愉快而又理所当然地对她回敬道,“fuck you too。”颜文显然是被镇住了,但立刻又回过了神儿,苦笑着对我说道,“我都忘了这句话是你这个浪货的口头禅。”

那是2月份的荷兰。颜文把服装店关了,捯饬了好久办了来荷兰旅游的手续来看我。我们坐在红灯区旁边的一家中餐馆里。窗外飘着鹅毛大雪,颜文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身边挂着紫色貂皮大衣坐在我对面。穿上大衣,她俨然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女强人,脱下大衣,却像个严肃强干的漂亮小伙儿。Sabina坐在我旁边,邋邋遢遢地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灰色T恤,脸上并没有胜利者的沾沾自喜感,反倒是一脸兴奋地好奇地注视着颜文。
Episode
我现在站在小蛇的面前。我是谁?我是这篇小说的作者。我也叫小蛇。小说中的小蛇参差是我的化身。至少,在内核上,他就是我。我赋予了他与我本人完全相同的思维,甚至是在时间线上,完全相同的成熟程度。现在我想和小蛇进行一次对话。尽管先前有过作者与他所塑造的人物的对话,但往往是戏谑化的。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并没有人与自己所塑造的人物——尤其是他自己的化身进行过对话。这种开诚布公的对话是痛苦的,艰涩的,以及狂妄的。

小蛇:这么说来,我确实是小说中的人物无疑了。

我(轻松地笑着):是的。突然闯进自己创造的世界来和你对话,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小蛇:现在我的脑子里非常地乱。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我:没关系。慢慢想。

小蛇:好吧,那我想到什么问什么好了,无条理一点也无妨。反正这不是我的小说。(顿了一下,我没说话,于是他继续说)我有自由意志么?

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有的。虽然这是我写的故事,但实际上它是横亘入我的脑海里的,我对它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操控权。你的自由意志和你的一些想法,我是无法改变的,而只能如实地把它记录下来。

小蛇:哦。大概就像是《开到荼蘼》突然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并且我把它写了下来一样。有些并不完全由我操控的东西在左右着这篇小说。

我:(笑)确切地说,《开到荼蘼》是我写的。我写它的时候(实际上是05年而不是04年),你还没有被我创造出来,我也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自称为“小蛇”。但是,这篇小说里的“设定”是《开到荼蘼》是你在04年写的。那么,就以这篇小说的框架而言,这是即使是我也无法改变的事实。顺带一提,我试图把《开到荼蘼》的原文引到小说中来,或者对《开到荼蘼》中已经叙述过的故事再赘述一遍,但很显然地,我的这个意图被小说本身所拒绝了。它勉强容忍了我以《开到荼蘼》作为它的外部拓展,却无法容忍我把这篇“中二矫情”的小说强行穿插入它当中,也不愿意对已经被叙述过的事再次进行赘述。这大概就是我所不能完全控制小说的另一种表现。小说有它自己的意志,我不能完全操控它。

小蛇:我一直很迷糊的是,浪是我吗?朔真的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吗?

我:这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你会在接下来的小说中自己发现真相,或许你和我都无法知道。

小蛇:正在和你对话的我几岁了?

我:(笑)我的设定是你现在和我同龄,身在2014年初,26岁。

小蛇:那么我在做些什么?我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加以设定,也就是说,这是一片空白。你可能和我一样,实际上是在德国留学的落魄的机械本科生,也有可能你只是一个在和我进行对话的另一个“我”的意识而已。

小蛇:那么我可以操控这个故事么?我可以像我做过的那样,或者颜文做过的那样,和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进行通话么?

我:显然是不可以的。小说本身禁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小蛇:那么你,这个我的塑造者就是真实存在的么?

我:这点我并不知道。为了回答你的问题,我试图引入知乎上的一个对于此问题的回答。但我发现我无法找到这个回答了——虽然我脑子里很清楚地确认,记忆里的这些东西是从外部来的知识(就像我,或者说小说,在必要的时候突然强行地,蛮横无理地把关于朔塞进你的脑子里,并且在之后又把朔强行地塞进颜文的脑子里一样),但我无法找到自己曾经浏览过它的任何证据——历史记录中没有,在网上费尽全力也搜不到。仿佛这个知识是从“外部”被强行塞入我的脑子里一样。好吧,对于这个回答的消失我说得太多了。

我:简而言之,这个回答所得出的结论是,要模拟出一个我现在所在的世界,并且不让这个世界中的人以任何方式察觉自己是被虚构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哪怕这个世界的人:我,以及全世界聪明或者愚蠢的人,拥有自由意志也是没有意义的。就像处在我虚构的故事中的你,在2014年以前,即使你发现了种种不合理的存在,试图探寻它的原因,试图证明自己是存在的或者是虚拟的,也是白搭。我会在你试图观测的地方补上所需要的细节,即使看起来不是合乎逻辑的,也是颠扑不破的。

小蛇(长久的沉默,他仿佛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终于他又开了口):那么,《开到荼蘼》和《Loud and Clear》的这种“外部硬塞入我脑海里的知识”,有没有一些是你被从外部硬塞入的知识?

我(惨笑):有的。这也是我写作这部小说的初衷。04年的时候(而不是05年,小说中为了使这种“被塞入”显得更加明晰,我把这个事件和《开到荼蘼》的时间调换了一下),我接到一个自称是颜文的人打来的电话。正如小说中所写的。她像是我脑中所构造的人一样,对我的脑内十分了解,虽然否认她认识“朔”,但显然她对我脑内的“朔”毫不讶异,并且简直就像是我脑内的“颜文”走进了现实世界一般。这件事,当时和我一起去上奥数培训班(而不是绘画培训班)的几个同学恐怕都会有印象。在我回到家乡后,颜文就和我失去了联系。05年,我写下了《开到荼蘼》,算是对我所不能理解的颜文和朔的事件做了一个记录。

我:在我第一次听《Loud and Clear》之前,我脑内就有完整的《Loud and Clear》——虽然当时我还不记得歌词。读者们,你们可能会说这是dejavu,非常正常,但是非同寻常的是,这个dejavu不是我的,而是我脑内的“朔”的。08年,我意识到这首歌为什么被朔喜欢的时候——根据我05年在《开到荼蘼》中所记录的——这首歌实际上非常恰当地表述了朔和颜文对烟这个浪荡子的厌恨。08年,我脑内的朔——或者实际上她是颜文——蹈海而死了。如我小说中所叙述的那样。

我:唯一不同的是,我的世界还没有如此紊乱。它虽然显露出了一些十分奇怪的蛛丝马迹,但朔和烟并没有真实地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我也没有面对面地遇见过颜文——在04年的那短时间的漫长的电话交流过后,颜文便从我的世界中彻底消失了。

我:我所能做的,其实只不过是把这个故事,尽力按照它所想要的形式表达出来。让它比《开到荼蘼》更加成熟一点。但我能够左右的部分,其实少之又少。

小蛇:如果让列夫·托尔斯泰走进《安娜·卡列尼娜》里去与列文对话,列夫恐怕会为自己在现实中与妻子的不和谐而在列文面前无地自容。但你倒似乎并不惮于出现在我的面前——确切地说,是出现在我的脑内。

我(笑):你就是我。你拥有我的整个思维模式和性格。哪怕你并不比真实的我更糟糕,至少也是同等地糟糕。所以我不惮见你。也是同样的原因,你有你自己的自由意志。我虽然可以往你的脑子里塞奇怪的东西,但并无法左右你的行为。好了。废话说得太多,几乎要超过小说的篇幅了。我们就说到这里吧。
Episode out

遇见小蛇时我21岁。小蛇18岁。就像我先前所提到的那样,整件事情完全是他与朔的初面的翻版。只不过在我和他的初面里,小蛇扮演了“朔”的角色,而我是“浪”。那是2006年的夏天。北京周围并没有群山,这大概是他与朔碰面的另一个不同。

小蛇在家乡的家并没有楼中楼。有楼中楼的,是我。在北京生活的爸爸为了接我到北京来,把一套房产交给了我,又为我招徕了一个房客,那便是小蛇。那年小蛇大一,我大四,同属中央美术学院。在那年,他放弃了“浪”这个名字,改名叫“小蛇”。

楼中楼的位置在中央美术学院附近,每天早晨,央美在朝阳的推搡中渐渐苏醒过来,

自打小蛇告诉我关于朔的事之后,我的脑子里似乎慢慢地接受了生命里曾经有一个叫“烟”的人存在过的事情。我记得他做过什么,如何离开我,小蛇的记忆似乎潜移默化地流入我的脑中。甚至于,对于烟这个男人的一些细节,我比小蛇还要清楚得多。

与此同时,我却开始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朔,还是颜文。所谓的精神上的连体婴儿,原来指的是我和她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不过间隔了一段时间,如果要硬生生地把“朔”划为“朔”,而把“颜文”划为“颜文”,最终恐怕只会血肉模糊。

有一回我去厦门外出创作,小蛇乘飞机过来找我。第二天早晨,我接到了颜文的电话。呵呵。是的。我接到了自己打来的电话,我想我是疯了。小蛇躺在我身边,神色复杂地问我,你究竟是朔,还是颜文?

我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烟,你把我和她搞混了么。我是朔啊。如果你想颜文了——如果你想她了——就到2008年去找她吧。

我管眼前的这个男人叫烟。这个在我的记忆里已经离开了颜文,甚至已经离开了朔的男人。眼前的一切,仿佛是记忆在按部就班地上演一样。而我究竟是朔,还是颜文呢?又或者,我其实是共享着同一个记忆的两个人?——有不同的自我意识,但却有共享的记忆?这太荒谬了。

我一定是要疯了。

我和小蛇一起回到北京时,我收到颜文的诀别信。信上说,浪是个好男孩子。要好好珍惜他。这个伤害我的人,却也同时是从伤害我的他自己手中保护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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